造访养老院
去年初冬,陪朋友到养老院去看他母亲。朋友有兄弟姐妹三个,都住在这个城市。他们的母亲就安置在离他们不远的这家私营养老院。我们只坐了一站公交车便到达了养老院。进入养老院正门,门卫用钥匙打开了铁栅栏大门。大门内有一个一百多平方米的院坝,里面放了几架健身器材,上面满是尘土,地上很多纸屑垃圾,朋友说这是老人们活动晒太阳的地方。我抬眼看去,四周尽是高楼,太阳要到正午时分才能短暂地晒到院内。全院没有一点绿植。
他母亲就住在三楼,老人家已经94岁了。我们见到问她:我们是谁?她说你是我女儿。我们又问是排行老几呀?她说:反正是我的女儿。朋友喊了一声妈妈。她说不好意思,怎么叫我妈妈呢?她呈羞涩状(她还以为自己是个未出阁的少女呢。)房间里的零碎东西咋都没见了?朋友打开柜子,原来老人家把垃圾桶等杂物都藏在柜子里了。问她为何把脏东西都藏在柜子里?她回答:怕被人偷了!
按相关政策,凡年满90岁失去生活能力的老人,均可享受政府每月300元的失能特殊津贴。居委会来人调查。问她:你可以自己吃饭吗?可以。你可以自己如厕吗?可以。你可以自己洗澡吗?她回答:都是我自己做,我什么都会做。正是由于她的回答使每月的政府失能补贴黄了。之前还专门教了她怎么回答的。其实她已经不能自理起居了,每次洗澡衣服都不脱,打开水龙头直接冲全身;不论天冷天热,她把柜子里能穿的衣服都穿在身上,大热天还穿着棉袄。为此她子女们只好轮班来到养老院照看她的生活起居。
忽然,隔壁传来呼叫声:崔妹儿…崔妹儿…崔妹儿…。我闻声过去帮她喊人,喊了很久,从楼上下来一位气势汹汹的女人:喊什么喊!我又不是专为你一人服务的!我上前说:你既然来了,就问问她有什么事嘛?躺在床上的人说:换尿布…换尿布,崔妹儿不想搭理他,欲转身离去。我赶忙说:你去给她看看嘛,是不是该换换了?老人说:崔妹儿我尿布还是昨天晚上换的。老人又说:崔妹儿我好饿呀!我还没吃早饭。我一看时间已是早上9点30分了。崔妹儿见我在场,喃喃自语道:我还有四个人都没去喂饭呢。我见状就问:这层楼失能的人多吗?崔答:这层楼有十一个人需要换尿布喂饭擦身子。我问:护工就你一个人吗?崔妹答:一般就是我一个人管这一层楼的人,这一层共二十几个人,没失能的人事情少一些。我又说:不能增加护工吗?崔说:老板安排的,增加人手要增加钱啊。我和崔妹边聊她边走到老人床边。崔妹儿掀开老人的被子,瞬间,一股异味臭气弥漫开来,那味道里有汗味、屎尿味、老人味、还有长期不洗的脏味,呛得人喘不过气来。只见老人窝在被子里,全身一丝不挂,瘦骨嶙峋,枯蒿如柴,眼睛凹进眼窝里,看不见眼珠,似两个黑洞,看着很是渗人。崔妹儿一手推起老人的腰,一把扯出还在冒气的尿布,甩在床边的垃圾桶里,又从床头扯出一块新尿布,搬开老人的腿,老人身子不停的颤抖,压抑的喊:疼疼呀…,我轻声提醒给她用盐水洗洗。崔妹白了我一眼,咕噜了一句,还没有到洗的时候。老人家腰上系着一根很粗的绳子,把尿布一头夹在前腰,一头夹在后腰,又一按把人放正,盖上被子。崔妹儿的动作不像在服侍一个人,而像是在搬动一个没有灵魂的物品,简单、机械、粗暴。在崔妹扯开尿布时,我看见老人双腿之间,全是红黄的液体,看不出是屎尿还是腐烂的褥疮。老人的眼里充满了恐惧、哀求与绝望。崔妹儿一边换尿布,一边斥责道:你成天都在喊,喊也没用!老人哀求道:崔妹儿,我好饿哟!快给我吃饭嘛!崔妹儿不耐烦道:该给你喂饭时就会喂的,就你事多!她说完转身准备离开。
我实在看不下去,就主动说:崔妹儿,你把饭拿来,我给她喂。崔妹儿诧异地看着我,只得从走廊餐车里盛来一碗稀粥,一个鸡蛋,一个馒头,食物已经全凉透了。我找来一个凳子坐下,对老人家说:崔妹儿忙,我给你喂行吗?我喊住崔妹儿:你把她往上抱一点,把枕头放后面,让她半靠半躺才喂得进嘴里。崔迟疑了一下,只得退回来,按我说的把老人拖起后靠在床头。但老人家可能很久没坐起过,已无力支撑起自己的身子,又瘫回去躺在床上。我叫崔妹儿将她翻过来侧着身子,把头垫高一点,只能这样给她用勺子喂。我将鸡蛋剥去了壳捣碎,馒头又冷又硬,只好用手掰成小块混在粥里,当勺子还没到她嘴边,她本能的张开嘴,像吸一样吞进肚里。她太饿了,可怜的老人家!我细看床上,满是先前喂饭滴漏下来的食物残留,已硬成了一片壳,像一层水泥又硬又脏。我不知是难闻的气味熏的,还是同情这位老人家,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流。喂到一半,老人家说:谢谢不吃了。我用纸巾擦干净了她的嘴。
我拿着碗走到门口时,她叫住我说:我想给我儿子打个电话。我说你把电话号码告诉我,我给你拨。她说:一楼办公室有我儿子的电话号码。我去一楼找管理员要电话号码。管理人员道:她儿子在美国,她边说边在本子里翻找电话号码。我说:你们拨通电话给老人接,她想儿子了,让他们通个话吧。管理人员诡异地笑着说:她进来三年了,她儿子从没打过电话过来,她来养老院时是她妹妹送进来的。我问:她今年多大了?答:73岁。我又问:什么病瘫的。答:是大腿骨折摔跤导致的。没去医院治疗?答:原来在家时治过。从来没有人来看过她吗?答:她妹妹来看过两次。我又提出,请你们帮忙给她儿子打个电话嘛,管理员称:越洋电话很贵,谁出钱呢?我思虑一下后,说把电话号码给我,我用自己手机拨了几次终于拨通了。我赶紧跑到老人家床边,叫她听电话,我按下免提键,老人颤颤巍巍发出沙哑的声音:凯儿你回来一趟嘛,妈妈想你。那头说:妈妈我们上班忙,请不到假,虎子又在上高中,您自己保重哈!老人哽咽着说:你再不回来就看不到妈了…此刻,我已泪流满面,赶紧转过头去。
这才看见这个昏暗的房间里还有两张床,每张床相距一米多点,床与床之间用一块帘布隔开,两位老人分别在各自的床上静静的躺着,她们不说话,不发出一点响声。我走过去主动打招呼:您们好?老人木讷的看着我,也不答腔。您们吃早饭了吗?其中一个摆了摆手,一言未发;靠最里面的那位,两眼空洞的睁着,脸上没有一丝表情,若不是偶尔眨巴一下眼,表示还有一点生命迹象,跟死人一样。我心像被什么狠狠地扎了一下,我不敢再看,更不敢走进其他房间,赶紧地逃了出去。
我回到了朋友那里,朋友说你这阵子上哪去了?朋友说管理人员问:你是干什么的?我说:你是怎么回答的?朋友称如实告知:你是退休老师。看来我的到来,多少引起了他们的一些警觉,怕养老院的真相泄露出去,一般情况不是老人亲属,外人是不允许进入的…
朋友告诉我,这家养老院住了一百多位老人,每月费用档次有别,能自理的3000元/月;半失能的4000元/月;全失能的5000元/月;一个护工照顾15-20位老人。
办养老院赚钱无可非议,但创办者的理念应该是仁爱与责任并重,守护每一位长者的晚年。老人们是社会最弱势最无助的群体,孤独、寂寞、无助。养老院就成了她/他们岁月的终点。这里本该是她们的心安之处,本应让时光在这里变得更从容温暖,也让每一个家庭在这里能获得一份放心与慰藉。如果护工多给老人一个笑脸、多一点关照、多一点付出;让老人们在有限的日子里,不那么凄惨,让他们余生过得舒坦,走得安详。也是社会应有的文明和为子孙积德积善的义举!
但现实却颠覆了人们的认知,我看到的这家养老院,失能老人的生活惨不忍睹!经常有家人来看望的老人是幸运的,是幸福的。长期无人过问,也无人来看望的,特别是失能的老人,其生存状况只能苟延残喘,毫无尊严,生不如死!老人们的家人无论在何时、何地,能不能多给自家老人一点关爱,多打几次电话,常去探望、关心。人性的善恶在养老院这个被遗忘,被忽视的角落,体现得淋漓至尽。呼请每一个为人之子都要履行以孝为本的传统美德,她/他养了你的小,你天经地义应该养她/他的老。让我们的社会更祥和美好。
呼吁政府部门要对私营养老院履行监督管理的职责,不能形成无为的真空状态而放任自流。要让阳光照进每一个角落,让社会弱势群体也能有尊严、平等享有社会文明进步、发展的朗朗晴天!
原创作者|春暖花开 书于重庆